当上帝要杀摩西:父辈的上帝,还是我自己的上帝?

【作者:陈凤翔麻辣姊妹 2026.08.16



《摩西之子的割礼》(The Circumcision of the Son of Moses),扬・巴普蒂斯特・维尼克斯(Jan Baptist Weenix),约1640–1642年。(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什么?耶和华要杀摩西!耶和华才刚呼召摩西,要他回埃及带领以色列人离开,下一刻,故事却突然转向――在路上的过夜处,耶和华要杀他。摩西不是才刚领受使命,拯救行动才正要开始,为何却先成了要被耶和华击杀的人?出埃及记四章20-26节,无疑是圣经中最令人震惊而难以理解的经文之一。

模糊的身分归属

这段经文紧接在一段极重要的宣告之后。耶和华要摩西去对法老说:「以色列是我的儿子,我的长子。我对你说了:放我的儿子走,使他事奉我,而你拒绝放他走。看哪,我会杀你的儿子,你的长子。」(出埃及记四章22-23节,以下未特别注明,皆为作者自译)上帝宣告一条生死分界:谁属于他,谁不属于他;谁在他的保护下,谁将面对审判。就在这样的宣告之后,上帝竟要杀摩西?

摩西之所以没有当场被杀,是因为他的妻子西坡拉拿起火石,割下儿子的包皮,并拿包皮触碰摩西。因此,多数的圣经诠释会回到创世记十七章来理解。上帝与亚伯拉罕立约时,规定所有男子都要受割礼,这是立约的记号。甚至不只是亲生的儿子,就连家里生的、用银钱从外人买来的,都必须受割礼,也就是说,割礼是整个家庭都被纳入约中的记号。上帝还说:「未受割的男性,就是不割他包皮的肉的,那人要从他的人民中被除籍(注)。他破坏了我的约。」(创世记十七章14节)摩西身为一家之主,却没有为儿子行割礼,因此在上帝面前是失职的家长。直到西坡拉为儿子割包皮,才解除了死亡危机――「耶和华就放了他」。

传统解释有坚实的经文根据,但仍有未解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摩西在米甸生活四十年,期间生了两个孩子,算是长期忽略了自己身为亚伯拉罕后裔的义务,没有为孩子割包皮。为何上帝不是在之前就杀他,而是在他奉召出发、即将回埃及的路上才出手?而且,这段叙事为何偏偏放在「以色列是我的儿子,我的长子」与「我会杀你的儿子,你的长子」之间?

传统解释是对的,但还可以再往深处走一步。

摩西的问题,不单单是没有为儿子行割礼,而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未行割礼这件事暴露出他和他的家庭尚未被清楚界定为属于上帝。当上帝即将对法老宣告谁是他的儿子、谁要面对审判时,摩西和他的家人却还停留在一个模糊地带。

清楚的界定范围

上帝说:「以色列是我的儿子,我的长子。」这里的「我的儿子」与「我的长子」,一步步把焦点集中。「我的儿子」先打开一个关系范围,指向归属、关系与身分;「我的长子」则进一步界定这个身分的意义,指向代表性、继承权与优先地位。

同样的结构也出现在下一节:「看哪,我会杀你的儿子,你的长子。」这里的语义两两对称,上帝的「长子」与法老的「长子」被放在同一个叙事框架中,构成即将被执行的生死分界。这里的「长子」不只是家庭排行,更是一个被选定、具代表性并承担后果的身分位置。而和合本圣经只翻译了「看哪,我要杀你的长子。」使中文圣经读者不容易看见「你的儿子,你的长子」与前一句「我的儿子,我的长子」之间的对称。

正是在这样的文学脉络中,摩西的问题突显了出来。他即将成为那位向法老宣告审判的人,但他自己的家还停留在一个身分模糊的地带。他要去宣告分界,属上帝的、属法老的,但他自己的家还没有具备完整的约的记号。

缺少记号的传承

其实,摩西模糊的处境,在前面的叙事早已有伏笔。出埃及记二章19节,西坡拉和她的姊妹们向父亲描述救她们的人时,说:「有一个埃及人救我们脱离牧羊人的手。」摩西明明是希伯来人,却被看成埃及人。这不只是外表的误认,也反映出他生命模糊的处境。他生而是希伯来人,却在埃及王宫长大;他心向自己的弟兄,外在形象却带着埃及人的痕迹。从一开始,摩西就跨在两个世界间。

此外,上帝在荆棘火焰中对摩西说:「我是你父亲的上帝,亚伯拉罕的上帝,以撒的上帝,雅各的上帝。」(出埃及记三章6节)这句话上帝没有直接说:「我是你的上帝。」耶和华是按着他与摩西先祖的盟约来界定他与摩西的关系,而摩西需要亲自承继,从「父辈的上帝」进入「我的上帝」。

雅各也有类似情形。雅各在伯特利说:「上帝若与我同在,在我所行的这条路上保佑我,给我食物吃,衣服穿,我平平安安回到我父亲的家,我就必以耶和华为我的上帝。」(创世记二十八章20-21节)信仰以家族传承为基础,却必须自己回应,才能成为自己的归属。

因此,出埃及记四章24-26节的重点可能不只是摩西忘了给儿子行割礼,更是摩西个人特殊的身分模糊处境,以及他自己的家缺少约的记号,揭露了摩西本人并没有完全站进上帝所划出的分界之内。西坡拉的行动,正是在生死关头为摩西的家补上了缺失的记号,让摩西及他的家重新确认在约的范围之内。

自己归属于上帝

这段经文让我想到自己的家族。我的外公、外婆是基督徒,我在外公遗留下来的圣经看见扉页夹着一张他担任司会的手签。那不是抽象的家族信仰传统,而是可以摸得到、看得见的真实痕迹。两位舅舅、母亲和阿姨,都活在这样一个家族信仰历史里。可以说,他们都曾活在「爸爸的上帝」留下的恩典痕迹之中,也活在这个家族的信仰保护范围里。可是,母亲那一辈并没有悔改受洗信耶稣。

他们不是完全不认识上帝,相反地,他们从小在家庭与教会中认识上帝,也知道上帝的名字,知道他的故事,甚至熟悉信仰生活的氛围。但就像摩西这段故事,他知道上帝的名字,不等于他已被上帝确认身分;活在信仰家庭里,不等于自己已经进入与上帝的关系;承接先祖的信仰记忆,不等于已经亲自来到「我的上帝」面前。

而我自己,也是在外公家族的基督信仰中被眷顾的人。母亲告诉我,外公带学龄前的我去教会时,我会拉着小椅子坐在第一排,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一次憋尿憋不住,尿了一地。孩时发生的糗事,正是福音种子早早落在我心里的记号。到了国小三年级,我就自己回应耶稣的拯救。后来,我成了大学生,便反过来带母亲回到教会,她也决志、受洗,成为属耶稣的人。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和丈夫有了两个孩子。我越来越明白,这段「当上帝要杀摩西」的经文,不只是提醒我们个人要确认自己的身分,也提醒我们为孩子祷告的责任。我们的孩子亲眼目睹「爸爸、妈妈的上帝」如何施恩,但他们仍必须自己一步步认识、回应,并亲自承认这位上帝是他们的上帝。

我的家族故事,如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故事,也如摩西的故事。人可以长期活在恩典的边缘、信仰的周围、家族的保护之下,却仍没有真正把自己交给上帝。但只要一个人回应上帝,站进他所界定的圈内,上帝与他的关系就不再只是「父辈的上帝」,而成为「我自己的上帝」。

身分先于使命

这段经文带出一个很深的提醒:当上帝开始施行他的救赎与审判时,他首先要求的是归属。摩西要去对抗法老、施行神迹、带领百姓出埃及,在那之前,他必须先被确认是属上帝的人。使命不能取代身分,恩赐与能力不能取代归属,呼召也不能取代约的记号。在为上帝做事以前,人必须先属于上帝。

这正是摩西这段危机叙事的提醒。在上帝的行动中,最关键的不是你知道多少关于他的知识,不是你出身于怎样的家庭,也不是你在信仰群体里看起来多敬虔,而是你属于谁。这提出了一个非常清楚的问题:当上帝开始划分界线时,你会被算在哪一边?

摩西之所以存活,不只是因为他被拣选,不只是因为他有以色列血统,也不只是因为他未来要完成伟大任务;他之所以存活,是因为在那一刻,他被重新确定在约的范围之内。

经文揭露的,不只是摩西的问题,也是我们的问题。人的危机,常常不是完全不认识上帝,而是以为自己离他很近,却始终没有真正属于他。这段难解经文,正是把最根本的问题放到我们面前:我们承接的只是祖先的信仰故事,还是自己已被确认属于上帝,是他的儿子?




注:中文圣经常把译作「剪除」,容易让读者以为是处死,但这字有时只是暂时或永久失去约中的身分与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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