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nica Augustine Chen】移动我视界 2026.08.30

《我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写成了妖……》影片截图。
这两天中国B站又有影片爆红,由UP主青瓜蛋创作的AI短片《我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写成了妖……》,短短几天就有超过1228万人次浏览。不少人也认为该片部分台词较露骨,不知道会不会因政治敏感而被封禁。
这部以东汉灵帝(168-189年在位)年间「黄巾之乱」(起于184年)为背景的影片,主要描述了百姓在苛政、饥荒、瘟疫下求告无门的苦难。片中也藉太平道领袖张角起事时对教众说的:「你们不是天生该跪,你们不是天生该被打死之后,还要谢官爷留了全尸」,对当政者发出强烈的控诉。
影片主角是汉灵帝熹平二年(173年)在兰台做令史的裴令史(下有剧透,请注意),他自述他的工作是「天下哪里出了怪事,朝廷便派我去验」。只是办案的「验妖官」其实是剧中的设定,汉代令史则是官府中掌理文书案牍等事务的属吏,如东汉知名史学家班固就曾做过兰台令史。
不过裴令史在查案之后,确实将所查「不明原因」的怪异事件纪录并归档,这部分的工作倒是符合令史掌文书案牍的性质。片中他所调查的案子,则有「墙里长人、树上生脸、白衣人入宫、草木作兵」等案件。
这些「妖异事件」并非创作者虚构,而是出自东晋史学家兼志怪小说家干宝(3世纪-336年)着名的《搜神记》,分别是卷六的《寺壁黄人》(墙里长人)、《木生人状》(树上生脸)、《梁伯夏之后》(白衣人入宫)、《草作人状》(草木作兵)[1]。
被派去「验妖」的裴令史很快就看出所发生的妖异事件其实与妖无关,而是人为制造,目的是引起朝廷的注意。但裴令史却未如实上报,反而一口咬定是妖,然后将其记入《妖异簿》。背后的原因则是一旦认定是有人装神弄鬼、蛊惑百姓,就必须交给掌刑狱的廷尉,百姓就又要遭殃了。
如果继续看下去,就知道就连当权的中常侍张让也希望裴令史把这些事件说成是妖在作祟。以有人到御寝前说:「我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我要让天下人有饭吃」这「白衣人入宫」事件为例,如果是人力所为,势必有人要为外人可在宫里来去自如承担责任,所以张让也接受了裴令史「宫槐感怨、精气化形」的说法。
至于「田间生怪草,状如披甲战士」的「草木作兵」现象,张让更不愿被说成是「天象示警」,以免有人说「陛下失德、地方失察或朝廷失职」,而是直接定调「妖人作祟」,也就是张角的妖法所致。所以称赞裴令史过去查案写得好:「一个妖字人就活了,朝廷的脸也保住了」,暗示他该以甚么理由结案。
影片后半段则让裴令史与张角相遇,也藉两人的对话塑造了张角的正面形象,如描写张角阵营里的人「都在熬药、补鞋、分粮」,张角本人「没有凶神恶煞,倒像个睡不好觉的老医者」。
又让张角自己承认:「这是符水,治不了大病,但能让发热的孩子舒服一点,能让快饿死的人喝下一口热汤,能让一个已经躺着等死的人觉得老天爷还愿意向着他们,你说这算骗吗?」
这位黄巾之乱的领导人张角,他所信奉的「黄老道」被视为早期道教形成前的重要环节之一。不过黄老道本身是一个学派或思潮,并无宗教组织,张角则是将其变成组织性的宗教运动[2]。
他以东汉顺帝时出现的《太平经》(太平清领书)为理论依据建立「太平道」,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谶语暗示汉朝的「苍天」已经到头,该让位给「黄天」,并以黄巾为反抗朝廷的标志[3]。
当裴令史质疑张角是让追随者相信「一个不存在的真的会来」,张角则反问:「那存在的给过他们甚么呢?」并在接下来起事的演说对群众说:「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我怕我说的太平你们到死也看不见,我怕后世史书写我们只写妖贼二字。可是我更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你们的儿子还是跪在墙根下求一滴泥水,你们的娘被打死前还要谢皇恩浩荡,你们活着像草、死了像土,连喊一句疼都要被说成是妖言」。
然后就是片中让人印象最深也最敏感的台词:「你们不是天生该跪,你们不是天生该饿,你们不是天生该被打死之后还要谢官爷留了全尸。今日之后若有人问黄天在哪里,告诉他:黄天不在云上,黄天在每一个不肯再跪的人头上」。
因一名弟子唐周向朝廷密告,张角不得不提前在二月起事,但因黄巾军往往携妻子老幼行军作战,影响了机动性,在官军与各地豪强武装的联合镇压下,到了同年十一月,颖川、河北、南阳等黄巾军主力就一一被消灭。他的兄弟张梁、张宝相继战死,张角也病死了[4]。
刚看完影片时,觉得裴令史是一个有怜悯心肠的官员,他之所以「把人写成妖」是为了保住制造这些「灾异」之人的性命,所以他的做法是「验明是妖→登记→归档」。
但裴令史「掩盖真相」的作法显然也得到「当权者」或「官僚体制」的欢迎。因为以「妖」结案虽然荒诞,当权者(如张让)自己也不相信,但却「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反之,若承认是人做的,除了制造该事件的人要送命,也会有一连串责任追究的问题,有人会因此丢官。
如果只看眼前,裴令史的选择是慈悲;但若看长远,把问题推给妖则是让百姓活不下去的惨状无法下情上达。东汉末年的民变不正是因为长期的灾荒、疾病、贫困、政治失序,使社会矛盾不断累积,张角的太平道最终因而成为承载这些不满的重要力量之一,并走向武装起义吗?
有人可能觉得若写「民不聊生」、「官府打死交不起粮的百姓」,在官方记录或史书还是容易一笔带过,或被视为乱世的陈腔滥调就翻页。把苦难包装成「妖异」,起码能让后世读者停下来追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事?」,如同片中这句:「人说的话不算数,只有妖说的话,朝廷才会怕」与片尾的「后人读妖,勿问鬼神,问苍生」。
但若真的「问苍生」,为何是登载在「妖异簿」就了事,而不是「诚实面对」?如果我们只是害怕有人受到处罚、有人要承担责任,就选择用其他理由来掩盖真相,这和裴令史得知真相后「把人写成妖」又有何不同呢?
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做:「这不是饥荒,是妖异」、「这不是官员失职,是妖异」、「这不是社会矛盾,是妖异」,真正的问题就永远不会被处理,上面的人也不会知道:「人快活不下去了」。
看这支影片的人,联想到的多半是政治,但教会中又何尝没有类似的现象?我们会不会在发生问题时也找一个比较容易被接受的解释,却没有追究真正的原因?教会里的「妖」,或许就是被用来解释问题,却让我们不必面对问题的那些漂亮说词。
健康的教会不是「没有问题的教会」,而是有问题时「敢于面对、查验、认罪、悔改、修复的教会」。以妖来掩盖真相,背后或有良善的动机(如裴令史想保住人命),却也让问题失去了被看见、被处理的机会。除了尽力保护人,我们是否也该让真相被看见、让伤害被停止、让责任被承担?
这影片对张角的美化我不都同意,但片中有一句话却大抵没错:「这场乱不是张角造出来的,他只是比朝廷更早听见地底下的声音」。问题是听见了、看见了,我们有没有勇气承认「那不是妖」,而是人造成的?
一个组织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没有人知道真相,而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有理由不说真话。这或许是这短片最值得我们深思的地方!